恐龍
煙燻鮭魚
月島螢近日為了特展忙的腳不沾地,加上九月的秋老虎,讓低於正常男性標準的食量突破新低。超商的微波食品解決一餐,不斷哄騙自己再過一陣子就可以完成這個工作,然而營養攝取持續不足的身體可騙不了人,螢明顯感受到思緒漸漸混沌,除了工作內容再也塞不下任何日常瑣事,而他一貫的冷靜沉著漸漸溶入凌晨時分的洗澡水中。
「好餓。」月島明光突然在週五夜晚收到弟弟的訊息,內容只有簡短兩字。他了解螢的脾氣,每次都拖到最後一刻才不甘願的吐露窘境。怎麼會讓自己餓肚子,該不會是被上司壓榨?還是生病發燒,下不了床?草草傳個訊息預告自己會去螢的住處後,明光便抓著錢包和腳踏車鑰匙衝出住處。
趴在餐桌小睡片刻的螢直到電鈴嗡鳴才想起睡意朦朧間傳送的心聲,他在心裡輕罵衝動行事的哥哥,也責怪不清醒的腦袋。他替明光開門,只見氣喘吁吁的明光提著兩袋食材,不等螢開口就進門張羅晚餐,被明光嚇住的螢站在原地回望哥哥的背影,想起童年和哥哥逛恐龍展的插曲。
當時他的身材比哥哥嬌小許多,再努力仰頭也無法將腕龍的整個骨架收進眼底,因為太過執著而重心不穩往後摔,還來不及吱一聲,明光就穩穩的將他接在臂膀裡,撐住螢瘦小的身板。
那天起,他著迷於各種難以親近的物種,尤其是恐龍,與此同時,他更加喜歡這個可靠的哥哥,甚至跟他一樣,走上那方鋪滿木片的室內球場。現在想起來,追求這些事物的初衷蠻幼稚的,不過他不討厭,他沒想過,也不敢想像沒有他們的日子會如何演進。
螢站在門口恍神之際,明光迅速完成一桌家常飯菜,雖然味道不如母親的好,但也夠滿足飢餓已久的胃袋。螢在進食期間偷偷抬眼觀察明光,他意料之外的平靜,眼底也是晃著安詳的神色,正如他面對自己的模樣。
螢從來沒有直接跟哥哥告解,雖然他們失和的起因是排球,它早已不是問題,但他們的關係還是有些尷尬。在旁人眼中,明光是跟在螢後面的人,但其實螢在明光緩步向前的背影後窮追不捨。本來不該是這樣的關係,卻因為自己的彆扭而演變成今天這副模樣。
碗筷輕碰間想起外縣市有個規模可觀的恐龍展,帶哥哥去看看好了,這是他們第二個共享的摯愛,該回應哥哥一直以來的關心,他心想。
「哥,下個月的第四個週日有空嗎?」忐忑在他的心臟上抓撓。
「嗯,目前沒有安排,螢想去哪嗎?」平穩的回應稍稍熨平螢指尖緊抓出的褶皺。
「下個月有個還不錯的恐龍展,在外縣市,就我跟你而已。」怎麼緊張得跟告白的小學生一樣,他在心裡自嘲笨拙的語氣。
「啊,當然好,好久沒有看展覽了,螢到時候工作允許嗎?」明光啜一口湯,抬眼看向他。
「那時候特展結束就不用加班了。」緩緩起身的明光朝他笑了笑,替他收拾餐盤。螢想起身幫忙,卻被明光按住肩膀。在那之後,明光替他下廚幾次,螢用各種理由答謝,最後都被婉拒了。只要螢乖乖吃飯就好,明光總是這麼回應。
日子飛快的過去,螢的行事曆漸漸鬆散,空白格框增加不少,他不忘那個週末的行程。早上十點鐘,他們慢悠悠地往車站走,吃點飯糰、瓶裝茶等出遊適合的點心,在一路由鐵軌和人聲交織的背景音中,他們來到外縣市的博物館。
他們在恐龍雕塑模型和印著文字的背板間走走停停,明光的眼睛映著吸頂黃燈的光點,目光滑過巨獸的骸骨。螢經常在展間瞧見純粹的喜悅,但他許久沒有看見這種耀眼的光熱。
他更加感謝恐龍的存在了,雖然只能從紙本文章或是電子數據中大略了解這群早已滅絕的物種,兄弟倆的日常話題仍繞著牠們轉,就算是幾乎無話可說的時期,他們還是會聊起當年大紅的侏羅紀電影。
最末端的展區安置一具腕龍的骨架,牠的身形高大,難以盡收眼底,不過和童年經歷不同的是,這次螢可以將頭和頸部收進眼中。
不知道哥哥還記得那件事嗎?他心想。
「螢,你還記得以前你為了看腕龍跌倒的事情嗎?」
「還記得,還差點往後摔。」啊,他還記得。
「那時候你好小隻啊,啊,我也蠻矮的。明明我們都是班上最高的孩子,結果在恐龍面前顯得好渺小。」明光瞇起眼睛笑了笑。
「現在你看的到腕龍的整個頭部,不需要我在後面扶住你了。」這句話是看著螢側向明光的臉說出口的。
他默默記住弟弟的一切,喜悅的、青澀的、尷尬的、悲傷的。他是採摘星辰的捕星人,撈取碎成片片的光點,漸漸將光點拼成一幅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畫像。
展覽在兄弟各自懷抱著愉快的心情中結束,人煙多聚集在陳列琳琅商品的紀念品小街,他們暫時分開行動,螢買幾顆雞蛋糕解饞,還不忘替哥哥買一份,明光過了一會才匆匆趕來,手上拎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「來,這是你的生日禮物。」明光笑著把紙袋塞進螢的手中。
「生日?」他壓根遺忘生日這回事,只是驚詫的看著紙袋。
「你的生日就在9/27,就是今天。」
「這個暴龍靠枕就送你當禮物啦,生日快樂喔,螢。」

